自在江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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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在逍遥江湖梦

一柄剑,一壶酒,半生风月,满襟云霞

江湖是什么?是客栈檐角铁马叮当的夜,是渡口芦花飞白的月,是剑锋擦过刀锋时迸溅的星火,亦是醉眼朦胧中,那一片不知名的山河。

我曾以为,江湖是快意恩仇的杀伐之地,是名满天下的英雄谱,直到我从一场大梦中醒来,才懂得——真正的江湖,不在刀光剑影的凶险里,而在自在逍遥的取舍间。

那日,我背着一柄锈剑,自江南烟雨中走出,衣袂已破,足履已裂,唯腰间那只黄皮酒葫芦,尚存三寸温热,行至一座无名小城,正逢暮春,桃花被风雨打落一地,恰似胭脂泪,城门口有一位老乞丐,盘腿坐在石墩上,用枯枝拨弄着半截炭火,烤着一只灰扑扑的田鼠,他见我驻足,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几颗的黄牙:“少年郎,你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?”

我答:“自江湖来,往江湖去。”

老乞丐哈哈大笑,将烤熟的田鼠撕下一半扔给我:“江湖?我在这城门口坐了四十年,见过无数过客,有的佩剑,有的负刀,有的骑骏马,有的拄竹杖——他们都说自己要闯江湖,可你瞧,那桃树开了一茬又一茬,落了一茬又一茬,江湖,到底是他们脚下的路,还是那阵风?”

我一时语塞,接过半只田鼠,啃了一口,油香混着焦苦,竟有几分人间至味,老乞丐又说:“你腰间的酒葫芦,是空的吧?我闻不到酒气。”

我低头一看,果然葫芦早已空了多日,我向来以为,行走江湖当有酒,于是昨夜沽了一壶,今晨便饮尽了,可是饮尽之后呢?依旧是口干舌燥,依旧是前路茫茫,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碗,倒了些浑浊的米酒给我:“尝尝,我自家酿的,兑了山泉。”

我饮了一口,酸甜涩杂陈,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冽,我忽然明白,逍遥或许不在酒量之深,而在饮时之味,此前我牛饮如鲸,却未曾尝出哪一滴是春晨的露,哪一滴是秋夜的霜。

当天夜里,我栖身于城外一座破庙,月从残瓦间漏下,照在神像慈眉善目却布满蛛网的脸上,我取出锈剑,试着舞了一套前人留下的剑法,剑锋破空,风呜咽如埙,可舞到一半,我忽然停了下来——我练剑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胜人,还是为了自得其乐?若为了胜人,便有高下,有高下便有执念,有执念便不逍遥,若为了自得其乐,则草木皆可为剑,清风明月皆是招式,又何必执着于这一柄锈铁。

那一刻,我将锈剑掷于地上,剑身入土三分,发出嗡鸣,像是叹息,又像是释然,我仰面躺下,看月光在梁间流转,宛若银蛇,耳畔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,忽然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句子: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”那时不懂,只觉辞藻潇洒,如今才知,真正的江海并不在身外,而在心中那一方无拘无束的天地。

此后我不再刻意赶路,见到溪边浣衣女子,便讨一碗水喝,听她唱一曲山歌;遇到深山砍樵老翁,便帮他捆两捆柴,换他一袋旱烟,有人笑我颓废,说习武之人哪能如此散漫,我笑而不答,江湖之大,从不只有刀剑,还有蚂蚁搬运落叶的执拗,有蝴蝶停在牛角上的轻盈,有夕阳把整条河面染成红烧鲤鱼的壮阔,这些,难道不比武当山巅的论剑更动人么?

一日,我至洞庭湖畔,烟波浩渺,白鹭斜飞,岸边泊着一艘扁舟,船头坐着个披蓑衣的老妇,正在煮茶,她见了我,招手道:“后生,上船来,湖心有大风,可吹你一身俗尘。”

我跳上船,船身轻摆,湖风扑面,果然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荷花的冷香,老妇递我一盏茶,茶色碧青,叶如雀舌,我问:“您一个人在这湖上,不寂寞么?”她指指远处的云:“有云。”又指指近处的水:“有水。”再说:“还有我自己。”她顿了顿,“人这一生,最难的便是好好与自己相处,若能与己为伴,天地皆为友。”

我望着她斑白的发丝和舟底那截断桨,忽然觉得她才是真真正正的江湖客——没有剑,没有名,没有仇,没有怨,只有一叶舟,一炉茶,和满湖的风月。

那晚,我就在舟中睡去,梦里又见当初那个一心要闯荡江湖的少年,他背着重剑,神色焦灼,逢人便问:“前方可有江湖?”我笑着拍拍他的肩:“你回头看看,你走过的每一寸土地,都已是江湖。”少年恍然,解开背上的剑,任由它沉入湖底,水花溅起,涟漪荡开,映出满天星斗。

醒来时,舟已靠岸,老妇不知去了何处,船头茶壶尚温,我起身登岸,靴上沾着露水,腰间那只黄皮酒葫芦,不知何时已被灌满了清泉,我仰头饮了一口,甘甜浸透肺腑,四顾无人,唯有芦苇深处,两三声鹧鸪。

自此,我再未与人论过剑,只每日在院中砍竹为杖,采花入瓶,春看新芽破土,夏听蝉鸣满树,秋扫落叶成冢,冬拥炉火读闲书,若有人问起我这一生,我便答:

“做过一场自在逍遥的江湖梦,梦醒了,依然在江湖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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