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在江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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菩萨低眉,还是金刚怒目?——自在江湖的两种活法

夜雨敲窗,青灯如豆,我翻开那卷边角已被磨得发白的《江湖择派录》,字迹在昏黄中若隐若现,这本册子,是我在衡山脚下的旧书摊上淘来的,据说编纂于百年前一位游戏风尘的异人,书中绘尽天下名门,从少林、武当,到峨眉、昆仑,笔笔皆是传奇,可翻到最后一页,却是空白,只题一行小字:“问君何所选,自在是吾乡。”

合上卷册,窗外雨声渐密,仿佛有古人踏着这雨声,来与我辩那“自在”真义。

江湖自来便无自在,入了这局,便有人情世故,有刀光剑影,有因果业障,所谓“择派”,不过是选一种困缚自己的方式,看哪种困缚更合自己的脾性,有人选少林,求的是金刚伏魔的刚猛,用戒律的铁墙围起内心的佛国;有人选武当,求的是太极化力的圆融,四两拨千斤,以柔克刚,看似不着痕迹,实则暗藏玄机,可若论“自在”,我却总觉得这些名门正派,都太重“规矩”了。

那日,我在长安城头见过一个和尚,他一身破旧袈裟,赤脚提着酒葫芦,斜倚在城垛上,城外黄沙漫天,他眼中却有澄澈的湖,他既不像少林武僧般虎视眈眈,也不像得道高僧般宝相庄严,有商队被劫,他就提着那根锡杖去救人,打得这帮马匪哭爹喊娘;可转身他又蹲在城根,把随身的干粮分给乞丐,自己嚼着草根,笑得像个孩子,我问他法号,他说:“贫僧是‘自在门’的,门中只我一人,法号就唤作‘无拘’。”他指着城下比划:“你看这江湖,若把你框在门规里,你便成了门规的傀儡;若把你钉在侠义上,你便成了侠义的祭品,真正的自在,是选了菩萨道,便索性低眉垂目,但他若起金刚怒,也是菩萨慈悲的另一面。”

那和尚的话,让我醍醐灌顶,自在江湖,择派不在身外,而在心内。

后人长谈“自在江湖”,往往分作两极,一者,求“剑宗”的快意恩仇,一剑破千军,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,哪怕身死道消,也要活得痛快,他们信奉“一生负气成今日,四海无人对夕阳”,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,这在庙堂之高,便是社稷忠臣的决绝;在江湖之远,便是刺客游侠的孤勇,他们以“执念”为门规,将整个江湖都看作磨刀石,把自己磨得锐利无匹,也磨得孤独无依,自在吗?自在,但那是一种刺破长空的、苍凉的自在,是将自身置身于风暴眼中的岌岌可危。

另一者,则追“禅宗”的云淡风轻,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,不争不抢,不取不舍,诸如我家师父,常驻幽谷,一琴一鹤,坐看云起,他从不与江湖人争长短,武林大会的请帖,他拿来便糊了窗纸,问他上榜了吗?他答:“我本非榜上人,何来上榜一说。”这又是另一种自在,可这自在,往往被世人说是“遁世”,是逃避,紧闭的山门,挡得住刀剑,却未必挡得住心中的波澜,若心中尚有波澜,那这所谓的避世,不过是另一种不敢面对的无处可逃。

实则,真正的自在,便在那和尚的“自在门”里——是“既入世又出世”的圆融,他手持锡杖入红尘,该渡的渡,该杀的杀;他退到城角看众生,该笑的笑,该恸的恸,这不就是菩萨与金刚的双面?低眉时,是怜惜,是体谅,是包容了世间一切污浊;怒目时,是护法,是惩恶,是扫荡了世间一切不平,这两者从来不是割裂的,而是同一颗心的不同面向。

曾闻武林秘辛,百年前有两位绝顶高手,于华山绝顶论道七日,一位练的是“破灭剑法”,剑出必见血,一生杀伐无算;另一位修的是“慈悲心法”,不伤一物,连蝼蚁都不忍踩踏,七日之后,两人相视大笑,破灭剑的那位,欢欢喜喜地将剑折了,说:“原来我杀人,是慈悲的另一种表达。”慈悲心法的那位,却跃下山崖,再出现时,已是怒目金刚,将横行乡里的恶霸打得抱头鼠窜,他们以彼此为师,悟透了这种极致之道的核心——真正的自在,不是永远以一种姿态示人,而是能随心所欲地切换,安住于每一刻的当下。

择派,其实便是择“心”。

大雨初歇,我推开门窗,山间云雾缭绕,那本《江湖择派录》的空白页上,我提笔写下:“自在江湖,无门无派,若有所择,择其心境,菩萨低眉,金刚怒目,皆是我自在本相。”江湖还是那个江湖,刀剑还是那些刀剑,可当你明白了,你是自己的掌门,自己的戒律,自己的慈悲,自己的金刚,何处不是自在的门派?

我不入少林,不入武当,我只入我自己的“自在门”,门中只有一法,那便是——每逢抉择,观照本心,可以低眉,也可怒目,但始终不忘了当初那颗,想入江湖看一看的心。

风吹过,那只酒葫芦孤零零地挂在城角,那和尚早已不知云游何去,但江湖上,从此多了些自在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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