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我嫁给顾长渊的时候，江湖上都在说，这是最登对的姻缘——唐门毒女配剑宗奇才，正邪相济,必成佳话。
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。
唐门世代研毒，女子更是以毒养身，从小浸泡在百毒汤里，练就一副百毒不侵的躯体，我是这一代最出色的一名，毒术修为倾倒了整个蜀中，顾长渊来提亲那日，我爹笑得满脸褶子，连声说好，我知道，唐门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,剑宗是最好的选择。
成亲三年，我便在剑宗待了三年，每年清明，我都要回一趟蜀中，从师父那里取新的毒药，今年我回到唐门，发现一向对我冷漠的师父突然问起顾长渊，问起剑宗大门朝哪边开，问起他们练剑的地方在何处，我心中警铃声大作,藏在袖中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捏碎了一颗蛊珠。
那股辛辣的气息才刚刚溢出袖口，师父就笑了，他说：“不必了，我早看见你掌心的暗纹。”我低头，白嫩的手心里有一条浅淡的红线，像一尾游动的赤蛇——这是唐门最隐秘的“红颜劫”，一旦种下，毒会一点一点侵蚀心智,最终把人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。
我是唐门历代唯一一个在种下红颜劫才被发现的弟子，因为我从小泡在毒汤里，任何蛊毒入体都会留下明显的印记，可这三年,我竟毫无察觉。
“是顾长渊找人下的。”师父说，“他要你永远留在剑宗，做他的药引。”
我手中捏着那颗蛊珠，慢慢笑了，原来所谓的佳话，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，剑宗剑客的血，泡出来的毒药最是纯净，能助我练成唐门失传已久的“万毒归元”，怪不得他那么急着娶我，怪不得他每次都要亲自喂我吃药,怪不得他从不让我碰剑宗的水井。
红颜劫在我体内蛰伏着，等待发作的那天，我回到剑宗时，顾长渊正在练剑厅舞剑，剑光如虹，映着他英俊的脸，他看见我，收了剑，笑着走过来：“回来这么早？”
“嗯。”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，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胸膛，“想你了。”
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瞬戒备，随即又化作深情，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，温柔得像所有话本里的良人，他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个吻，嘴唇微烫：“我也想你。”
夜里我躺在浴桶中，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烟——那是我在暗中清除红颜劫的余毒，三年了，足够我将这蛊毒逼到一角，只要再给我一个月,我就能把它彻底清干净。
水面倒映着我的脸，还是那张清丽的面容，可眉眼间却多了一丝锐利，我屈起手指，在水面轻轻一拨，涟漪散去,映出一双比剑更冷的光。
顾长渊，你以为毒是杀人利刃,却不知毒也是我保命的盔甲。
第二日，顾长渊邀我去后山观剑，我故作欢喜地应了，后山林深苔滑，他走在前面引路，我落后两步，数着他的步数，把袖中的蛊香一点点撒入风中，又走了一炷香，面前豁然开朗——那是一片隐蔽的药圃，种满了我从没见过的奇花异草,腥香混着甜腻扑面而来。
我认出其中一株颜赤色的花，正是唐门禁谱上记载的“曼舞红颜”，传说能炼制摄魂幻境，让中毒者心甘情愿成为施毒者的傀儡，我师父都没见过这东西,他却种了满圃。
“喜欢吗？”他回头看我，笑容温温的，“是为我种的，等花开全了，这满山的毒气就成了我的阵眼，你百毒不侵，正好替我守阵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像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，我站在原地，心一点点沉下去，原来他在娶我之前就谋划好了一切——我是他的药引，是他的护盾,是他那片野心里的一个棋子。
我轻轻笑了一下：“你就不怕我反了你？”
他一怔，随即竟然笑了：“你中了红颜劫，母蛊在我们初次圆房那夜就已入你心脉，你离不开我，你越恨我，毒发作得就越快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笃定而温柔，就像新婚夜里对我说的那些誓言一样，字字动听,却句句要我的命。
我低下头，让发丝挡住眼底的光，他以为我绝望了，走过来想揽我的肩，却被我侧身躲开，风忽然停了，满圃的红颜花无风自动，那些花瓣上细碎的光点如同无数只眼睛,齐齐看着我。
“你种了三年毒，”我抬头，目光清亮，“可你忘了，我自小在毒汤里长大，你说的那些东西，我五岁就玩腻了。”
我伸出手，掌心的红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，深一寸，浅一分的毒力在我指尖流转，那是我用三年时间藏在体内的唐门至毒“自在散”——无色无味，不着痕迹，入体即化，三日焚心,无药可救。
顾长渊瞳孔骤缩，他终于慌了，他想拔剑，可手刚抬起来就垂了下去，面色也慢慢变得青白，他踉跄后退，靠在一棵老树上，喘息着问我：“你什么时候下的？”
“你第一次喂我吃药那晚。”我轻轻地说，“你以为你在下蛊，其实我也在炼毒，红颜劫再厉害，遇到自在散便成了养料，你以为在掌控我，却不知我早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他费力地抬起头看我，眼睛里映出我的脸——还是那张清丽的面容，没有恨意，没有快意,平静得像一面湖。
“若有来世，”我说，“别再拿毒当情话讲。”
他张了张嘴,再没能开口。
我绕过他的尸体，走向那片红颜花海，花依旧开得秾艳，连花带枝，我都拔了个干净，我对毒没有执念，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摆布，从今以后，江湖上再没有唐门毒女，也没有剑宗贤妻，只有一个自在人，背负着一身无人知晓的毒术,走遍天下。
至于江湖爱怎么编排,随他们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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